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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柳小芝站在自助餐檯前，猶豫不決的看著琳瑯滿目的各式菜色，每一道菜彷彿都像被廚師下了降頭或催魂魔咒似的，向她發出了一陣陣的呼喚：「吃吧！吃吧！快把美味多汁的我們一口接一口吞下去吧…」。她雙眼發直盯著那些令人垂涎又色香味俱全的佳餚，正目眩神迷的用舌尖舔了舔雙唇，手也完全不聽使喚的將那些山珍海味一個一個的夾進了餐盤。當她還沉醉在那撲鼻的人間美味時，卻在不經意間瞥見了不銹鋼檯面上的倒影，竟然模糊的映著自己那張活像顆小圓球的臉孔！才霎時從催魂降頭裡驚醒了過來，也橫了下心將那幾片早已放入盤內的烤羊小排，又放回餐檯上。然後，忍著心痛和舌尖味蕾上的口水，依依不捨又頻頻回首的逃離了那個「凡人無法擋」的自助吧台。

當她回到座位後，馬上從皮包裡拿出了一只迷你的卡路里換算機和對照表，一邊看著餐盤裡的每樣食物，一邊還認真按著手中的小鍵盤，然後驚天動地向大家嚷嚷著：「不行了！不行了…我今天已經吃了超過1600卡路里啦！義大利肉醬麵500卡、香菇漢堡醬260卡、炸雞塊500卡、薯條312卡、巧克力奶昔360卡、蘋果45卡…..本姑娘要禁食了！」

折騰到最後，她只留下了一顆小蘋果，然後將滿盤的美食全部分到其他朋友的餐盤裡！眼睜睜的看著大家享受著美食，自己卻孤獨的啃著那顆酸澀的小蘋果。嘴裡正大快朵頤嚼著炸雞塊的大衛王，忍不住就衝著小芝說了幾句：「幹嘛要這樣折磨自己呀？才不過是一百二十磅，以妳的身高看來還算是標準體重吧？」

「什麼標準體重？現在歐美當紅名模的體重都是八十五磅左右呀！我要是想登上這裡的伸展台走『貓步』的話，就得再減個三十多磅呢！不然我柳小芝豈不是成了『柳大隻』呀！」她氣沖沖的嘮叨著，然後又咬了一口那顆熱量只有45卡的小蘋果。

身旁的另一位好友黛芬妮，也憂心忡忡的說：「妳難道沒聽說，最近烏拉圭籍的兩位首席名模伊蓮娜和她姐姐露西，就是因為節食過度而相繼暴斃！她們就是像妳這樣每天只吃一顆蘋果和幾瓶礦泉水！結果不但造成心臟衰竭，骨質還像九十多歲的老太婆一樣酥鬆呢！妳還是小心點的好….」

的確，要是拿小芝的身材與當今那些瘦得像非洲難民的超級名模們比，的確是比她們健美又圓潤了許多。可惜生不逢時，誰叫她生在這個「病態美」當道的時代，又一心想要圓她的國際名模夢做個『紙片美人』，所以才會開始一系列自虐式的節食法。從早期的「低醣節食法」到現在熱門的「區域節食法」(Zone diet)、「阿金節食法」(Atkin diet)、「體重看守節食法」(Weight Watchers diet)、「歐尼許節食法」(Ornish diet)….，她全都試過了！卻從來無法持之以恆的保持下去。

其實朋友們也非常慶幸她的各種瘦身計畫一再失敗，畢竟某些過激的節食方法總會造成小芝情緒不穩定或體力不支的後遺症。還記得有一次她和一堆姊妹淘去購物中心逛街時，當大家去上洗手間都出來後，卻始終不見小芝的人影，眾家姐妹最後才發現，大小姐她衣衫不整的昏厥在女生廁所的馬桶邊，原來當時她身體虛弱得連上洗手間的力氣都已經使不出來了….

另外一次，是她服用一種會「上吃下拉」的東南亞減肥藥，那種藥物的優點就是飯前服用一粒，依舊可以肆無忌憚的大啖美食，藥效會在餐後將所有食物裡的油脂全部排泄出來。然而它的缺點卻是服用者在排泄後，仍會不斷的放一種綿綿無絕期的連環屁，而且還像個老人家似的完全無法自控！大家可以想像當美若天仙、風華絕代的小芝，跟著心儀的男性朋友在舞池、餐廳或者花前月下談情說愛時，突然失控的放了一個低沉又迂迴不止的連環屁時，那一瞬間會敲碎多少仰慕者的心呀！就算小芝總可以故作鎮定又佯裝嬌羞的迸出一句：「是誰啦？那麼沒家教亂放屁呀…」可是，對方卻早已是掩著口鼻退避三舍了！

雖然小芝有一堆層出不窮令人尷尬的瘦身糗事，可還是不改時時刻刻自我抬轎的本性，也添油加醋的宣傳過往的一些風花雪月或豐功偉業，她常常揚著眉噘著嘴的說：「本姑娘還沒移民來這之前，可是中國超級模特兒選拔賽的第四名佳麗耶！所謂天生麗質難自棄，要是沒法在這裡謀到一份模特兒的工作，那些洋人經紀公司可就是有眼無珠了！」

當然，幾位喜歡挖苦她的男性朋友們總會調侃的說：「看樣子妳應該是天生『荔枝』難自棄吧？因為胖貴妃楊玉環不就是最愛吃荔枝呀！」而且大家也心知肚明，任何選美活動的獎項都是只取前三名而已，哪來的第四名？就算有，頂多也是對落選佳麗們的一種安慰稱呼吧。

不過前幾年小芝可是卯足了全力，準備狠狠甩掉移民多年所滋養出來的五花肉，也訂下了一系列更嚴苛的瘦身計畫，決定要在三個月內恢復以往的魔鬼身材，甚至是比魔鬼還要更「犀利」的骷髏身材！就是為了一個區域性的華埠小姐選美大賽！眼見選美的日子一天一天逼近，她的體重與身型的確也明顯小了兩號以上，但是因為過度節食所造成的營養不良，讓她的臉色變得有些「白裡透蠟黃」，消脂後鬆弛的肌膚也透著一種像舊家具似的色澤….

還好那些瑕疵都可以用什麼遮瑕餅、蓋斑膏類的化妝術掩飾起來，但是最糟糕的卻是她瘦身之後才驚覺自己原來並不適合作個紙片美人！而她的過激瘦身最後也成了她落選的最大主因！當她和朋友們看著電視新聞裡所播報的初賽片段時，無意中看到畫面裡的自己，竟然失聲尖叫了起來：「天呀！我在電視上怎麼會看起來那麼可笑！就像是…就像是一根頂著大黑頭的火柴棒！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難怪我會落選….」

原來，就算她努力瘦身成八十多磅的瘦骨嶙峋，可是那張天生的大餅臉和大頭顱卻不可能跟著縮小，也和她瘦身後的身材比例完全搭不上！看起來不只像是一根黑頭的火柴棒，其實更像一顆放在球釘上的高爾夫球！總讓人擔心那副輕飄飄的身體，是否可以承受得了那顆頭顱而有折斷之虞。至此之後，小芝放棄了所有的節食瘦身計畫，不再夢想成為那些白骨精的一份子，因為她認清了自己的骨架子和身高到底適合怎麼樣的體重，也在自己的健康尚未被各種過激的節食法搞壞之前，停止了那種一窩蜂追求瘦身流行的心態。

當然也有些人是基於體重過重，而被醫師要求進行節食計畫，甚至被家人安排到減肥中心做長期的重量控制。我朋友的小孩仲棋才十年級，身高只有五呎五吋，可是體重卻已經直逼300磅大關了。如果以BMI指數來換算他的標準體重應該是127磅左右，可是從他目前的體重看來他已經整整超重了180磅以上，也就是說他那顆小小的心臟所承擔的運作是正常心臟2.4倍的負荷量！

雖然仲棋的父母堅稱三餐定時定量，也依照醫師的指示避免烹調高油脂與高澱粉的食物，可是每三個月一次的身體檢查時，仲棋血液中的膽固醇仍然遠遠高於200 mg/dl的標準值，體重也還是不斷的攀升。剛開始父母總是以隔代遺傳來推諉，認為仲棋和祖母的體質一樣連喝水都會胖，也拿他的過重沒輒。直到有一天仲棋的母親發現，原來他除了家中的三餐以外，還將零用錢全數花在校外的速食店，和一堆高熱量的零食上！加起來他一天至少吃了五餐，還有邊打線上遊戲時，邊偷吃的一堆巧克力、爆米花、洋芋片、甜品、糕點….等。就是因為父母對他出了家門後的飲食習慣毫不知情，當初才會讓早已過世的胖祖母背上了遺傳「胖基因」的黑鍋之名！

終於，醫師對仲棋的健康狀況發出了最後通牒，因為他的脊椎骨和小腿骨已經無法負荷自己的體重，而開始有變形的趨勢。甚至也鎮重的警告仲棋和他的父母，如果他的膽固醇和體重繼續如此飆高不下的話，不出三年仲棋絕對會因為高血壓、糖尿病或心臟疾病而猝死，當務之急就是進行階段性的強制減肥計畫。所以，那一年的暑假仲棋終於被送進了Fat Camp，也就是所謂的「胖哥胖妹夏令營」，開始了為期兩個月的魔鬼訓練！

仲棋稱那座位於郊外的營區是「屠宰場」，因為參加過的學員們都繪聲繪影的流傳著，這個夏令營的所在地曾經是一間非法豬隻的屠宰場！在被查封後的許多年，才被一家瘦身中心以法拍屋低價收購了下來，然後改建成「胖哥胖妹夏令營」和「大胖集中營」的訓練用地。不管那些謠言是真是假，可是眼看胖哥胖妹進到這個營區後，絕對都會是「胖的進來，瘦著出去」、「圓的進來，扁的出去」，所以一票瘦身男女毫不理會那些負面的傳言，仍然是趨之若鶩的請長假報名參加各類的活動營。

其實，可能是因為那些任由教官們宰割的痛苦日子，以及將他們身上的油脂肥肉一點點榨乾的各種極限體能訓練，才會讓一干學員們將那裏聯想成屠宰場。在營區裡三餐僅供應素食和低脂類的食物，生活作息也完全規律得就像在部隊裡一樣。每天早晚各一次三千公尺跑步，晨間是心理建設座談和團康活動，下午則是一連串千奇百怪的障礙賽練習。從跳躍輪胎、穿越鐵絲網、翻高牆、跳沙坑、爬竿….，完全就像是訓練阿兵哥時所用的那些五百障礙。

除了專業的營養師、心理諮詢顧問、團康指導員、健身教練以外，營區裡最奇特的就是有一批專門負責操課的教官，他們大多是退休的軍職、警官或者運動員。像仲棋那個小隊的教官「大約翰」，就是個軍職退休的士官長，聽說他還是個經歷過波灣戰爭的沙場老手。在大約翰軍事化的訓練下，當然會讓那些平日養尊處優的胖哥胖妹們吃不消，可是也不知道為什麼不管多麼的嚴苛，他所帶過的小隊總是沒有人會中途放棄或者倒地不支。

原來大約翰每次操課時，總會一邊答數喊口令，一邊吼著語帶激勵和羞辱交錯的心戰喊話，字字句句直攻每位肥胖者的要害，試圖將他們內心最脆弱的那些自卑感與不滿，化為繼續撐下去的力量。就像早晚各一次的三千公尺跑步，他從來沒有要求任何人一定要跑完全程，只希望大家量力而為。他總是跑在隊伍的最後一個壓陣，然後聲嘶力竭的喊著：「憑什麼胖子坐飛機要付兩個機位的錢！憑什麼電梯超載鈴響時大家總是瞪著我！憑什麼百貨公司的名牌服飾獨漏胖子尺碼！憑什麼大家都說胖子的體味重！憑什麼大家都認為胖子的性能力差！憑什麼！憑什麼！我們已經受夠了…..要平等！要平凡！要和大家一樣Fit……」

許多已經跑得精疲力盡的胖哥胖妹們，在那一聲聲刺人心坎的喊話裡，彷彿看到了自己過往所遭受到的各種不公平待遇，心頭的怨氣也就不知不覺的爆發了出來，就算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的疲憊，內心卻有一股由怨氣所化成的動力繼續支撐著自己，含著淚就那樣混然不覺的跑完了全程！原來大約翰在從軍以前，也曾經是個因為情場失意而暴飲暴食的大胖哥，所以非常瞭解那些超重或癡肥男女的弱點與辛酸，才能以那種激將法引出他們的潛能，進而轉化成驚人的爆發力與持續力！

仲棋連續三年每個寒暑假都參加那個Fat Camp，從剛開始的心不甘情不願，每晚打電話回家哭爹喊娘的求救；一直到後來自動自發的去參加，甚至活動營結束後還是持之以恆的自我鍛鍊。當他回憶起從小到大，總是被同學朋友們嘲笑為小胖或肥貓，或者遭受其他人先入為主的種種誤解與排擠，內心時常還是會忿忿不平。但是一切過往的不愉快，隨著他的體重逐漸減輕也慢慢的煙消雲散了。現在，他甚至可以自信滿滿的站在眾人前面表現自己，並且也開始在學校放膽嘗試去追求自己所心儀的女同學了！

經過三年來循序漸進的體重控制後，他的體重以經從當初的300磅左右降為165磅了！雖然距離他的MBI標準體重還有一小段距離，可是至少二十歲的他，已經完全擺脫了肥胖所會導致的猝死之虞！仲棋的父母常說，因為他是家中的獨子，所以從小就對他溺愛有加，當初只要是他想吃的零食甜點他們都會毫無顧忌的就買給他，也一直認為小孩子「能吃就是福」，結果卻造就了日後仲棋成為癡肥一族而引發了健康危機。經歷了這些年來的教訓後，除了仲棋以外，就連他的父母在飲食習慣與運動健身上，也有了徹頭徹尾的改變，他們寧願選擇一個沒有後顧之憂的健康生活，也不願再冒著生命危險去重蹈覆轍了！(文與圖/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