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典
by 蘇友貞
 切切思語
March 24, 2009 09:18 AM | 433 觀看次數 | 0 0 評論 | 5 5 評論推薦: | 電郵給朋友 | 打印 | 文章連結

中國是一個極端儀典化的社會。中國人所重視並喜愛的儀式及典禮,不僅編織出生活的質地,更超越了維護社會秩序的基本功能,而有著近乎宗教與藝術的美感。

翻開《禮記》,涵蓋婚喪喜慶祭祀儀典的題目立現眼前,光是講喪禮的,就有九篇──「喪服」、「祭法」`「祭義」、「祭統」、「奔喪」、「問喪」等等。從什麼身份穿什麼衣服,如何哀哭,哀哭多久,都殷殷叮囑,簡直像一本舞蹈指南,鉅細靡遺地規劃著人與人之間進退合宜的舞步。

如果把這些儀典放在宗教的格局裡看,中國文化竟與天主教有著出人意料的相似處。繁複的儀典,一直是天主教極為重要的傳統,卻也是引發宗教革命的肇因。改革教派把這些繁文縟節,歸納到賣贖罪卷那類的腐敗裡,以做為天主教重形式輕精神的證據。他們更認為這些必由教會中介的儀式,是人神交流的障礙。所以在基督教體系中,除了沿襲英國國教的聖公會外,其他教派都揚棄了天主教冗長繁複的儀式,而走向素樸簡約。他們認為儀典是全然無用的形式與手勢。

對儀典的不同態度,是否也造成了兩派傳教士在中國的不同經驗?十六、七世紀到中國耶穌會士,如利瑪竇、湯若望、南懷仁等人,似乎能輕易地打入中國的社會,並對中國科學的發展做出極大的貢獻。他們不但對中國朝廷三跪九叩的禮儀不以為意,更對中國人民膜拜祖先與本地神明的禮俗,極盡包容。相對之下,十九世紀之後進入中國的福音派傳教士,卻經歷了較為困難的文化衝突。他們對於中國的傳統禮儀,不僅有一份普遍的輕視,更對民間宗教「崇拜偶像」的「迷信」充滿了敵意。

當然還有儀典以外的原因。十九世紀西方傳教士對於中國的意義,早已超越了宗教的範疇。他們所代表的,是西方啟蒙運動與工業革命所成就的船堅礮利。相對之下,中國的「傳統」 文化,也就「落後」無比了。持此態度的,也不只是西方的傳教士,更還有中國本土的菁英份子。在五四「德先生」與「賽先生」 的統領下,《禮記》所陳述的那類人倫規範,因為根本不能促進科學發展或社會進步,就只是該被掃除的封建餘緒。

在物質範疇裡追求「進步」,颶風似地吹襲著二十世紀的中國,在一心要趕上西方的急切裡,傳統文化一律被認為是妨礙進步的絆腳石。而這波「現代化」 的熱切,更不幸碰上了共產主義的唯物論,「世俗主義」(secularization),於是強把所有「非科學」與「非物質」的訴求,壓抑到了人們心理的地下層。

但是,科學不論進步到什麼地步,人類依然有著對宗教與儀典的情感需要。傳說主張民主與現代化的胡適,初見溥儀時,竟然情不自禁地下跪行叩見之禮,彷彿那拂之不去的儀禮,已成了他身體的一部份。而文化大革命裡激烈的政治活動,又何嘗不是炙烈宗教情緒的轉形?人們跳著比彌撒規模更大的忠字舞,朝聖般地膜拜毛主席的聖相,更以勝過十字軍東征的狂熱,執行毛主席破壞一切的神旨。

康有為主張的君主立憲,也許有其智慧。在「君臣父子」層層堆疊的嚴謹制度裡,硬是拉下君主一環,毋寧是在人的情感上挖出一個空虛的大洞。即使制度改變,人們仍有擁立皇帝與自做皇帝的欲望,在台灣與大陸,我們不都經歷過「無名有實」的皇帝嗎?如像日本那樣保留人們在情感上需要的天皇,我們是否能免去某些歷史的傷痕?

封建社會裡的儀典,當然不是全然合理,也並非全部值得保存。然而,生活裡的儀式與典禮,卻為嚮往「歲月靜好」的中國人,點化出了光整動人的社會秩序,像張愛玲寫的:「『文官執筆安天下,武官上馬定乾坤!』,思之令人落淚。」

(世界周刊, 2009-3-15)

評論 (0)
還沒有評論
所有留言適用於本網站服務條款,世界部落格保留刪除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