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教書 急返大陸
父親(班友書)1922年出生於安徽省舒城縣一個地主兼商人的家庭,祖父英年早逝,他從小和祖母相依為命。六歲入私塾後發憤讀書,少即以詩詞聞名師生間。18歲所作「山間暴雨」結構嚴謹、對仗工整:「一聲驚睡覺,萬壑起奔雷。電閃金蛇舌,雲翻墨浪堆。狂飆隨地滾,複雨接天來。忙煞東鄰女,喧呼幼子回。」
1947年,父親以第一名的成績畢業於安徽大學中文系,當時國共兩黨內戰正酣,在那戰火紛飛的年代畢業即等於失業。此時恰好有一同學從台灣來信,力邀父親南下,並已替父親在台灣省立高雄女子中學謀得國文教師一職,失業的壓力交織著對異邦風土人情的好奇,父親於1948年2月揮別寡母、未婚妻,登上南下的輪船。
其時台灣剛從日本人手中收回,政治腐敗,貪污成風,通貨膨脹、失業嚴重等等社會問題最後導致1947年爆發「二二八」慘案。父親抵台後,很快感受到台灣民眾對大陸人的反感和猜疑,又親眼目睹國民黨統治的腐敗。當一年後國民黨敗局已定,滿載軍隊、商人及逃難民眾的船隻泊滿了整個高雄港時,父親卻堅定了返回大陸的決心。在給友人的信中﹐父親這樣寫道:「到台灣來教書的人,都是一般不敢正視現實、怕吃苦,希望苟且偷安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年輕的父親心高氣傲,認為一個熱血青年在這樣的大時代,應該要與全國人民在一起,更何況彼岸還有年邁寡母和熱戀中的未婚妻。
就這樣,父親與另一同事買了船票,臨行前因擔心受阻,甚至不敢辭職,只是悄悄地改完最後一張考卷,不辭而別,於1949年春節前夕逆流而上返回大陸,向著他以為的光明奔去。滿懷豪情的父親以為從此可大展宏圖,高展理想的翅膀。豈知這才是命運多舛的開始,短短一年的台灣經歷,成為影響父親一生的潘朵拉魔盒,從此改寫了他個人及一個家庭的歷史。
▋機關肅反 鋃鐺入獄
父親回大陸之時,母親尚在安徽大學讀書,而那時的安徽大學尚未遷至蕪湖,依然在安慶市,這樣父親便像倦歸的小船泊在了安慶市,這一泊便是漫漫一生。此時正值新中國剛剛成立,急於用人,很重視父親這樣的人才。父親先是參加改造天主教女子中學的工作,後因父親深厚的國學基礎,被調入安慶市文化館任館長,從此父親的一生便和黃梅戲結下了不解之緣,編寫了很多黃梅戲劇本。每次參加華東地區和全國匯演均能獲獎,著名的「天仙配」就是當年父親和兩位同事共同策畫、由父親執筆完成的,後因種種歷史原因,劇本被其中一名同事據為己有,父親為人忠厚,並未追究,還與此人來往。黃梅戲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地方小戲,演變成今天全國著名劇種,應該說除了嚴鳳英美妙的唱腔立下汗馬功勞之外,與像我父親這樣一批劇作家的辛勤創作也是分不開的。
正當父親以全心的激情和才情投入新中國建設時,卻毫無由來被捲入「機關肅反」運動。1954年清查「胡風反革命集團」的鬥爭,直接演變成一場遍及全國一切機關、團體、軍隊、學校、企業的「肅反運動」。僅僅因為父親去過台灣,便被無端冠以「特嫌分子」,關進了看守所。有一天放風時父親正走著,一回頭卻看到母親也在犯人行列中,原來禍不單行,母親遭人誣告大學期間參加過特務外圍組織,也被關入同一看守所,半年後查無此事才被放回。剛剛二歲的大姐頓時無依無靠,被聞訊趕來的奶奶領回。
父親被關押了11個月之後﹐安慶市黃梅戲劇團要參加當年的華東地區匯演,但無人能寫劇本,這才想起父親,父親的才華第一次挽救了他。出獄後的父親,又一次全身心地撲進劇本創作中。
▋大鳴大放 逃過一劫
正當文藝工作者剛喘口氣,另一場更大的針對知識分子的反右運動來臨了。1957年毛澤東發動廣大知識分子對黨的政策進行「大鳴」、「大放」 ,很多知識分子天真地以為迎來了「百花齊放」 的文藝春天,誰也沒想到竟是「引蛇出洞」的誘餌。
當時安徽省有位作家改編了一部新戲叫「牛郎織女笑開顏」,內容是說天上的牛郎織女下凡,幫助農民車水。新戲演出後引起爭議,有些人吹捧此劇,認為是革命的浪漫主義和現實主義現結合之典範,為新神話劇;但也有很多人不以為然。「戲劇報」遂展開討論,因父親是「戲劇報」特邀通訊員,也受邀參加評論,父親書生氣十足地就劇本本身評論一番,認為這部劇東拼西湊,抄的都是當時流行民歌,並無新意;再說解放後破除迷信,已無神話。
文章在「戲劇報」發表後,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匯報給安徽省委,惹怒了當時的省委書記。原因為毛澤東視察安徽時曾看過此劇並拍了一下手,父親竟然膽敢批評毛澤東拍過手的新戲,實在膽大包天。父親立即被定性為右派分子,這道指示傳到安慶市委,市委書記轉達給市宣傳部長,但宣傳部長並未採取任何行動。父親已於1955年調至文化局任創作組組長並兼任文聯副主席,文化局局長便請示宣傳部長如何處置父親的右派問題。宣傳部長沉吟半天,意味深長地說了句:「人都打光了,將來找關漢卿來寫劇本嗎?」文化局長頓時心領神會,這件事就這樣不了了之。就這一句話,父親逃過浩劫。也正因為被安慶市視為人才,父親一輩子沒有走出這個小城市。多次外調去北京、省裡的機會都被市裡攔下,父親也知恩圖報地安心呆在這裡一輩子。
▋文革放逐 苦悶度日
1966年,觸及人類靈魂的文化大革命狂風暴雨般殺到,背有台灣問題的父親這回沒能僥倖,一下就被造反派定性為「反黨、反人民﹑反社會主義」的三反分子,再加上「反動學術權威」,幾頂大帽子壓在頭上。停職反省、戴高帽子、掛黑牌子、遊街、隔離查,除了牛棚沒進,所有文革時的流行手段全部嘗遍,當年保護父親的那些官員們此時也都被打倒在地,自身難保。可笑的是有一次父親被批鬥時,省文化機構來了幾個人參觀,看到父親掛的「反動學術權威」大牌子後,頗不服氣地說:「我們省裡至今還沒人夠資格稱為反動學術權威呢!」言下之意你們小小的安慶市怎麼可以超越省裡?造反派聞言,立即改牌子為「反動文人」。
春去秋來﹐雁過二載。父親雖被解放,旋即又被下放農村。文革中出現了一大批被精簡的幹部等待安排,一大批被關進「牛棚」的幹部等待安置。此時根據毛澤東1966年發表的「五七精神」,各地興建起五七幹校,就成為這些多餘幹部的去處。1969年春天﹐父親啟程前往岳西縣一個群山環抱的小山村。由於母親堅持,我們全家並未隨之下放,母親帶著我一起坐車送父親下鄉。年幼的我哪裡知道父親此行的意義,只知道要去鄉下玩,有車坐,一路上興高采烈、歡呼雀躍如同去度假。
父親下放的地方是大別山區深處的一個小山村,交通極為不便,距安慶市200公里的路程卻要跋山涉水兩天。這裡民風淳樸,對父親這樣的下放幹部非常尊敬。父親被安置在當地一家獸醫家中,雖粗茶淡飯,但遠離政治鬥爭,在這個與世隔絕般山村裡倒也過得如閑雲野鶴般自在。
每年暑假,我都同姐姐一起下鄉去看望父親。有一天晚上我突然被一種嗚嗚咽咽的聲音驚醒,睜開眼發現是父親正在煤油燈下吟詩,搖曳的燈火將父親的身影投射到黑乎乎的天棚上,配合著父親一搖一晃的腦袋和如泣如訴的聲音:「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 我驚恐地瞪著雙眼,不敢喘一口大氣,才幾歲的我如何能理解父親當時被放逐的苦悶心情呢!然而那一搖一晃的身影卻永遠烙在我的記憶裡。
1971年林彪事件後,「解放」了一大批老幹部和專家教授﹐父親也在解放之列。但他並不十分願意回城,因為回來之後也無法提筆馳騁在文學天地。從1972年回城至1976年文革結束﹐父親沒有寫一部劇本,也沒有吟唱一首詩詞,沒事就躲在家裡給我們姐妹三人織毛衣,打家具,刻筆筒,他自己調侃道:「除了不會生孩子,所有男人、女人的活都會做。」
▋藝術回春 安度晚年
打倒「四人幫」 之後,父親再次得到重視,不僅官復原職(安慶市文聯副主席) ,還享有一堆特殊待遇:連任幾屆安徽省人大代表,接受市長邀請加入了共產黨,年年春節有市長上門拜年等等。可是父親並未趾高氣揚,依然很低調,只是再次煥發藝術青春。雖然不再編寫劇本﹐但花了更多的時間在地方戲劇理論的研究上,從黃梅戲的唱腔音樂到青陽腔的演變,父親均有很深造詣。尤其是對號稱京劇的鼻祖青陽腔的研究更無出其右,「中國戲劇百科全書」中青陽腔的詞條即由父親撰寫。與此同時,父親著述立說、主編「振江」文學雜誌、培養文壇新人,退休後依然受邀參加各種戲劇討論會,還出版了多本詩詞和戲劇方面的專著。
父親冰雪聰明,心靈手巧,任何東西一學就會,於書法、篆刻均小有成就。但因台灣問題的包袱,一生不得重用,擔任的所有職務均為副職,與海外的通信也一直受監視。我曾經好奇地問父親:「當年為什麼要從台灣回來?」父親開玩笑說:「我要不回來,哪有你們三姐妹呢?」我又問:「如果不回來會怎麼樣?」父親沉吟半晌道:「如果真沒回來,我一定去美國了。」 如果那樣,世上也許又多了一齣愛情悲劇:如果,如果…然而歷史是沒有如果的,在轟然而去的歷史大江大海的潮流中,個人的力量和命運是何其的渺小和無奈。經歷了坎坎坷坷、風風雨雨的半個世紀後,父親晚年自題道:「欲潔何曾潔,雲清未必清。桃花逢一笑,已是白頭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