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色客的一生 (評介Philip Roth 的Everyman)
by zyliu
02.16.09 - 12:57 am

作者其人其書

Philip Roth (以下簡稱羅氏),猶太裔,1933年生,是美國極受尊崇的小說家之一。據初步摸底,迄今已有29 部小說發表。獲國內外多種獎譽不計其數。2008年代表美國文學界角逐諾貝爾文學獎而不果。法國小說家克雷喬受獎後謙虛地表示,獲獎者應該是羅氏,而非他本人。最近有機會讀到他在2006年發表並在次年第三度獲得美國福克勒文學獎 (PEN/Faulkner Award)的長篇小說「Everyman」。該獎每年在美國評出一部前一年的最佳虛構小說。華裔作家哈金以「等待」和「戰爭垃圾」曾兩度獲此獎項。

為便於介紹和討論,本文把它譯為「芸芸眾生」。它試圖描寫一個普通現代人的一生。他所選擇的主人公,是一個無神論者。進入老年以後面臨孤寂,病殘及死神隨時召喚的恐懼,對病痛感到無奈無助,對生命感到空虛膚淺。福克勒文學獎評委在宣佈本書獲獎的時候,特別強調作者對進入人生這一階段時,對軀體衰敗的過程和心理狀態的刻劃,是其主要的成就。對此,我們應該如何度過自己僅有的一生?這是很多書評家和讀者對這個作品感受到的中心要領。

在閱讀中,由於作者的文筆細膩,對情節和當事人的心理活動刻劃詳盡而生動,使人深感上述問題的尖銳、適切和普遍。難怪很多讀者表示被激起了廣泛的共鳴。可是,當我一再琢磨要如何向讀者傳達這種感受時,作為專門治療病理心理-行為的精神科醫生,潛意識中常常用來辨識病人的醫療思維框架悄然浮現。我吃驚地發現,小說所描述的故事竟然是一個好色成癮(Sexual Addict,本文簡稱為色癮)的完整案例。這一新的角度使我對小說的理解完全改觀。

由於傑出的作家對人的觀察細緻入微,概括抽象有力,因而每每能描繪出某些疾病的輪廓,讓醫生得以作出有意義的診斷。這是文學和醫學有時得以重疊的原因。精神病學借用十八世紀德國的民間說書藝人蒙喬仙(Baron Munchausen, 1720-1797)誇大和虛構情節,以譁眾取寵的創作風格,創立了「蒙喬仙綜合症」,來突顯病人慣於說謊捏造的症狀。此外,成功的作家同時受過醫業訓練的例子,並非絕無僅有。他們的成就尤其突出。中國的魯迅在從事寫作前,原先是學醫的;俄國的契可夫是一個執業的醫生。他們都是以擅於描述人的心理行為特徵而聞名的例子。前者的「阿Q正傳」和後者的「以狗為伴的淑女」都因為主人公貼合生活實際而又栩栩如生的形象而成為傳世之作。

羅氏並沒有受過醫業的訓練,但在「芸芸眾生」中表現了這種功力。小說中所透露的各種資訊,可據以對主人公的醫療保健情況作一總結,除顯示一個令人信服的診斷外,也足以對他的行為作出必要的心理分析,指出其色癮的特徵,因而有理由把小說的主人公稱之為「好色客」。

小說中一直沒有給主人公任何名字。為方便敘述,本文以無名氏之諧音稱之為吳君。

主人公生平簡介

吳君為猶太裔,1933 年生,生前一直為紐約市的廣告公司擔任藝術指導。無宗教信仰。2004年71 歲時因病死亡。

他歷來健康,但進入50 歲以後發現血壓增高。56歲時(1989)因心臟冠狀動脈硬化導致狹窄,作了搭橋手術。65歲(1998)後即不斷為動脈硬化這個基本的病變而奔波於醫院的門診和手術室之間。患者並無明顯的高血壓家族史。但就其生活型態看,重視追求女色和美食(P.118)等肉欲享受,可能導致廣泛而嚴重的動脈硬化。後來發現右腎動脈硬化性狹窄, 植入血管內擴張支架。從此,每年住院一次,不斷修補頸部和心臟的動脈硬化性狹窄,或植入血管內擴張支架,先後植入共6次。66歲時,左側頸動脈狹窄作剝離手術。68歲時發現陣發性心房顫動而安裝心臟去顫器。臨死前作右側頸動脈狹窄剝離手術時心臟衰竭不治。

65歲(1998)退休後驅體健康不斷惡化,情緒常感憂鬱,孤寂,絕望,空虛,無奈,常為往事自責悔疚,無端恐懼,焦慮,難以成眠。否認有過自殺思想和行為,但承認偶有一閃而過的短暫猶疑,認為自殺也許是可取的。「我已接受了六次血管內擴張支架,應該在哪一天有勇氣自行了斷(P. 164)。」

吳君有過三次正式婚姻,皆以離異告終。退休時已鰥居有年。退休時遷入老人退休村,曾開辦繪畫班,為退休老人教授初級和中級繪畫各一班,每周一次,每班十來人,直到死亡。

以下是對其歷來心理-行為特徵所作的了解和分析。

好色成癮 難以自拔

書中列舉了以下的故事,足以說明吳君的好色已經超過一般常見的水平。

一,他在辦公室聘用了一個19 歲的女秘書。不過兩個星期,兩個人就在辦公間的內室的地毯上亂來。「兩個人的衣服都還沒有怎麼脫(him fucking her fully clothed with hisjust unzipped)。」「他並沒有強迫她,但著實讓她感到吃驚。」一天早上,兩人在內室辦完那不雅的勾當後,女秘書已回到外面,而他還在慌慌張張束帶扎衣的時候,廣告公司的主管,突然開門走了進來。看到他的窘狀,問道﹕「她的公寓在哪裏?」他答說不知道。主管板著臉說﹕「這種事,到她的公寓裏去做 (Use her apartment)。」雖然經過主管的呵斥,「他們兩人終日相處,過於密切,這種事就是停不下來。」(They were too close to each other all day to stop。)(P. 109)

二,紐約附近一個度假村的海邊有一條木板路,時常有人在這裏跑步活動筋骨。一天早上,吳君發現從來一個沒有見過的年輕女郎現身跑步,大約年近三十。從那以後,他總是主動向她打招呼。她也大方地回應。幾天以後,他在她從身旁跑過後,對她搭訕道,「喂,你好呀!有心談一會兒嗎?」這位素昧生平的女郎,大方地回過身來,繼續以小跑步來到他的近旁, 回應說﹕「你有甚麼要談的呢?」這時,他特別注意到,她那一對乳房在單薄的運動上衣後面,隨著呼吸起伏的胸脯,有節奏地上下擺動著。「隨便聊聊。我早就注意到你了。」女郎答說﹕「我也注意到你對我的注意了。」閑聊了一會兒後,他拿出一張紙,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寫上,遞給女郎。「我就住在附近。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得空時歡迎打電話來。」這時,他感到褲襠裏的竟然膨脹起來,好像自己只有15 歲似的(feeling himself growing hard in his pants as though he were fifteen)。從那以後,他不僅從來沒有接到女郎的電話,以後再也沒有看到她來跑步了。(P. 130)

三,吳君於年滿65歲時住入退休村。它是由一個集合的公寓組成。每個人有自己的住室和簡易的生活設施。入住的都是像他這樣的退休老人。不久,吳君為退休村的老人自願開設免費繪畫學習班,其意圖之一,是通過這個途徑認識退休村中的孤寡女士,交友抒悶。(P. 101).

他終於結識了一位經常背痛的老太婆,和他的年紀相當。在學習班上,她有時突然感到背痛發作難忍,必需立即趟下。起初是就地在吳君客房一角就地趟下。後來吳君把她安排到室內的床上,對她至為關懷,呵護備至。不料,十多天後,這位女士由於不能忍受背痛而服過量安眠藥自殺身死。死後的晚上,吳君入睡後,夢見她自殺後躺在他的床上,自己卻一身赤裸,靠在床旁,握著她那冷卻的屍體守護著。他突然驚醒過來,感到莫名的恐慌,把室內所有的燈都打開,喝了一些水,推開一窗扇以後,才稍覺好過一些。(P. 163) 。吳君的潛意識中對這位學員女士想入非非的意念,通過夢中的情景,已昭然若揭。

婚姻記錄 三結三離

從以上所敘述的生活作風來看,不難理解吳君的三次正式婚姻,為甚麼都以離異而告終。

與第一任妻子育有兩個男孩。這次婚姻的破裂,起因於他和同一公司的同事費碧(Phoebe)發生婚外情。他們兩都喜歡到海邊遊泳而發生關係。在法庭的文件裏,妻子的律師指控他是「眾所周知的獵豔高手(well known philanderer)」,顯然並不是汙篾之詞。法庭判定兩個孩子的監護權歸妻子所有,也讓他「失去了一切。」兩個孩子長大後,拒絕與他有任何來往。同時,吳君在晚年總是對虧待兩個兒子而不斷自責。一次,他因此頓足捶胸,幾乎損及安放在左胸前壁的去顫器。

離婚後不久,他於與費碧結婚。生下一個女兒,南茜。與她的第二次婚姻,維持了十五年,卻以一場荒唐的婚外情而告終。他五十歲時,按公司的安排,組織十來個女模特到加勒比海灘為一個毛巾公司拍廣告。其中九個女子都是十八、九歲的美國人,第十個是一個24歲的丹麥女郎米妮(Meret)。在吳君看來,她長得最美貌出眾。在三天的活動中,通過大膽的調情,進而發生婚外情。(P. 112)廣告任務完成後,她在紐約停留了一段時間 ,吳君一直與她保持著秘密而頻繁的來往。

後來,米妮前往巴黎工作。吳君找了一個理由, 欺騙妻子費碧, 說他要到巴黎辦事,星期四去,周末過後在星期一回來。並且給她留下巴黎旅館房間的電話號碼。事有湊巧,由於天氣不正常,星期一從巴黎飛向紐約的航班取消而無法成行。正在這一天,吳君80歲的母親,中風住院,估計存活的機會不大。費碧打電話給吳君,傳達母親的病情。頓促他早日歸來。

巴黎旅館的接待員在電話上對費碧說﹕「先生和太太剛剛一起外出。您要留甚麼口信嗎?」

費碧早已懷疑丈夫不忠,並猜想整個的巴黎之行,就是一片捏造的搪塞之詞。聽到這個電話,更證明了她的懷疑。等到第二天吳君回到家中時,母親已死於醫院。辦完後事後,夫妻二人正式離婚。他們的女孩南茜這時13歲,判歸母親。

幾個月後,吳君和比他小一半的米妮結婚。婚後不久吳君即看出,這一筆婚姻是一大敗筆。新婚妻子年齡也有二十好幾,不算太嫩,可是待人接物,處處表現幼稚。一根頭髮的壓力就能讓她崩潰。家務和私事都無法作出起碼的初步處理。婚前的稅務和有關移民的諸多事務,仍然是一筆糊塗賬。吳君深深感到,這個女人除床上功夫一流外,可謂一無是處。隨著他年齡的增長, 健康情況愈益衰敗,妻子對他不能作任何的照顧,就讓她離去。

淒涼的葬禮

吳君最後一次住院,是針對右側頸動脈狹窄作內壁剝離手術。他懷著一顆忐忑恐懼的心,進入手術室。進入全麻後不久,心臟功能即告不支,無法挽救,再也沒有醒來。

吳君的祖父在1888年帶頭發動當時紐約和新澤西州一帶興旺發達的猶太社區,建立了一個專供猶太人死後葬身的墓園。一百多年來,幾經滄桑,尤其上一世紀初的大蕭條和中葉的二次世界大戰,猶太社區的繁榮景象已今非昔比。因此墓園已出現敗落的跡象。不過,它仍然是大紐約地區猶太人息勞歸魂之所。吳君在13歲時經過猶太人的成年禮後宣稱自己脫離猶太教,因此,這次為他舉行的葬禮並沒有猶太教的神職人員參與。出席葬禮的人數屈指可數,尤其親屬很少,發言的人更少,使人覺得淒涼。葬禮由南茜組織和主持。她是吳君第二任妻子費碧所生的女兒。在她的頓促下,費碧參加了葬禮。第一任妻子所生的兩個兒子也到場。吳君的哥哥從加州專程飛來參加葬禮。這就是全部親人。除哥哥發言比較熱情地回憶他們幼時的生活外,別的親人都幾乎沒有說甚麼。此外就是廣告行業的幾個老同事和退休村繪畫班的學員。

葬禮的最後,人們把棺材慢慢地吊下,放到早已挖好的洞穴裏。客人向棺材撒下一把土,以示告別後,開始散去。兩個兒子和哥哥後來也走了。女兒南茜是最後離開的人。費碧因為中風偏癱,不良於行,不得不等著女兒一起離去。 吳君躺在棺材裏如果有知,看到這種冷清的場面,會作何感想呢?這是不是他晚年經常擔心恐懼的那種「一切化為烏有」(Nothingness)的境界?這是芸芸眾生必不可免的歸屬嗎?

有關於色癮的資訊

在人類的行為模式中,有所謂「癮」。它是指當事人對某一行為過度沉溺,不能自拔,影響了人際關係,工作或身體及心理的健康。例如抽煙,飲酒,服藥,賭博,性行為。表現形式和具體內容不同,但是「癮」的形成,卻是通過大腦中一個複雜的神經通路完成的。

就色癮而論,精神醫學界對其界定,有一定的共識。好色到甚麼程度,才算成癮? 主要決定於後果。在以下所列的八個項目中,具有或超過三項,「成癮」病態即告成立。這些項目是﹕1,對工作,2,對人際關系3,對健康產生負面的影響;4,明知其不對,感得自責;5,不能或不願改正;6,違法亂紀,或觸犯倫常;7,性幻想泛濫,妨礙正常思維;8,賣淫或買春過度。

用這個標準來衡量,吳君的性行為可以說業已成癮﹕婚外情一再破壞法定的婚姻,影響工作,引起上司的抱怨,也使他本人深感自責而無法自拔。此外,他對異性的輕浮行為和泛濫成災的性幻想使他頻臨違法亂紀的邊緣。

人類成癮的行為,在現行的官方精神病學診斷手冊中,有些已經認為是「病」,例如酒癮,藥癮和賭癮。可是,色癮目前還沒有。因此,只能算是一種病態行為。 據統計,在一般人口中,具有這種行為特徵的人,大約百分之三到六。

由此可以看出,作者所選擇描寫的主人公,只是人群中的*少數。用他來代表「每一個人」(Everyman)似乎值得商榷。契可夫膾炙人口的小說「以狗為伴的淑女」,描寫一個循規蹈矩、「非禮無視」的華貴夫人,在雅爾塔休假期間,被一個獵豔高手俘虜而墜入婚外情網的故事,在上一世紀之初,曾風糜歐洲,先後改編為舞台劇,歌劇和電影。其小說的標題和內容的尺寸十分吻合。羅氏為他筆下的無名氏所編織的帽子Everyman,是否太大?「好色客的一生」是否更為貼合?(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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