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明星翻雲覆雨地在八卦雜誌上製造頭條新聞，似乎早就是他們職業的一部份，也可能是操縱媒體以提高知名度的一種策略。所以爭議性的言論，如果出自名人嘴裡，最多只能當成娛樂看待，不必太過認真。

即便如此，國際知名的成龍最近有關「中國人與自由」的講話，卻依然有著令人無以為對的錯愕。根據報導，成龍在中國海南博鰲亞洲論壇上被問及對文化自由的看法時說：「有自由好，還是沒有自由好？真的我現在已經很混亂。太自由了，就變成香港今天這樣子，很亂；而且變成台灣這樣子，也很亂。我慢慢覺得，原來我們中國人是需要管的。」他接著又說，中國人有了自由之後，就會為所欲為，所以才會出現那些亂象。

他這個連自己也很混亂的「混亂論」，當場贏得了唯一不混亂的大陸人士的熱烈鼓掌。

美國廣播電台 (ＡＢＣ)索性把這段話收在「名人說蠢話」的選集裡，好像這只是成龍平日那些搞笑電影裡的一句對白。

華人世界卻無法這樣瀟灑，尤其是身受批評的台灣與香港。香港社民聯議員陳偉業批評成龍本末倒置，公民黨湯家驊則說成龍認為「中國人是需要管的」說法來自奴才心態。

台灣政客也爭相抨擊成龍討好中國的諂媚態度。民進黨立委黃偉哲說：「成龍自己有被奴役的想法，別扯到台灣、香港身上。」也有人臆測，這與成龍因319槍擊案言論而四年不准入境台灣的恩怨有關。為他辯解的人，卻說他批評台灣政治太亂，也有加上「現在已經好一點」的緩衝之語。

大陸媒體卻沒有反應。不過那些為成龍鼓掌叫好的大陸與會人士，可能也高興過早。因為成龍接下來也傾吐了對中國的怨懟。他說自己買電視，一定選擇日本製造，因為「中國電視會爆炸！」，提到去年震驚全球的三聚氫胺事件，他提高聲調，明顯地充滿了真誠的義憤。

令我困惑的是，將台港眾聲喧嘩的政治過程形容為「混亂」的成龍，為何並不認為製造毒奶與爆炸電視的非法行為，也是一種「混亂」？如果前者的混亂是由過多的自由所引起，那麼沒有自由的中國大陸，又為什麼有這些更恐怖的、更無法無天的亂行呢？

成龍最引人批評的，是說「中國人」需要管的那部份，這似乎暗示中國人有著不同於其他人種的劣根性，所以根本沒有享有自由的資格。指責成龍是「種族主義者」的呼聲，亦此起彼落。其實，成龍的言辭只因粗糙直接，所以聽來刺耳。認為中國社會不宜實行民主的說法，卻是許多中國菁英份子經常提出的論調，也是中國政府至今仍然不願走上民主之路的托辭。有這種想法的，亦不只有當權者，更有自由長期被剝奪的庶民。成龍只不過是將這樣的論調，公開地口語化而已。也就是因為成龍所表達的意見，其實一直潛藏在華人的意識之內，所以我不能只把它當成笑話來看。

一有自由就會為所欲為的，並不只有中國人，美國人法國人或是愛斯基摩人，在毫無限制的自由裡，都會暴露人性惡質，肆意做出可怖之舉。目前上演在我們眼前的經濟危機，不正是人性貪婪在華爾街無限「自由」中所滋長的結果？所以「需要管」的，並不只有中國人，而是世界上所有的人。但是「管」所意味的，卻不是剝奪人民的自由，而是建立起建全的法制。台灣與香港如果真有成龍所說的「混亂」，那也並非自由之過或民主之害，而是法制的不能跟進。反之，只有擁抱鴕鳥心態的人，才會相信一個像中國大陸這樣不談民主不講自由的國家，能夠避開所謂的混亂。

中國人需要「管」，就像美國人與歐洲人都需要「管」一樣。「管」不是專制的強勢控制，「管」是根據民主程序建立出合理公正、可以抑制自由泛濫的法律與制度。

(世界周刊, 2009-4-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