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豬傳奇
by LeslieSuCheng
05.26.09 - 10:36 am

必也正名乎!豬流感 (Swine Flu) 才在媒體中出現一個星期,就有了名字的困擾,美國政府與國際衛生組織 (WHO),先後宣佈不再以「豬」掛名。美國總統歐巴瑪也在就職一百天的記者會上,正式啟用那個充滿化學氣味的名稱── "N1H1"。

這令人想起那些為「政治正確」而造的語言──矮子不能叫矮子,要叫「受高度挑戰者」(vertically challenged),白痴也不是白痴,只是稍受智商挑戰而已。不過這次不把流感叫成豬,卻不是怕傷當事者的自尊心 (其實不用 pig,而用典雅的swine,已算是很給面子了),據說,美國政府率先決定取消豬名,是擔心回教或猶太社區,會因「豬」的聯想,而對社區存在的病例隱藏不報 (是怕被指責偷吃豬肉?) 當然,最主要還是怕把「豬」和傳染病放在一處,會引起人們拒吃豬肉,而影響了豬農的業績。

對豬群而言,這「去豬化」的努力,並不見得全是好事。人們不因流感減吃豬肉,它們也就失去了暫逃屠刀的可能。但是,撇清和傳染病的關係,豬群卻可免去「禽流感」和「瘋牛病」時雞牛被殺得一隻不剩的命運。

當然,這也還要看它們是什麼國家的豬。比如,目前還沒有任何一個病例的埃及,竟然下令宰殺國內所有的豬隻,雖然科學證據顯示,此一病毒並無食物感染的先例。

為無辜被殺的埃及豬感到不平的,大有人在,只是聲音十分微弱。聯合國委婉地說埃及的決定是「一項真正的錯誤」,國際衛生組織,也只能希望以病毒的新名,來防止另一場類似的豬群屠殺。

國際人士心知肚明卻都不願點破的事實是,埃及政府的殺豬決定,其實牽扯到了宗教與文化,有著比流感更錯綜複雜的動機。

豬在回教文化裡本就是不潔之物,就算沒有豬流感,也是多數埃及人的眼中釘。回教徒不吃豬肉,埃及境內的三十幾萬頭豬,原是供給人口只占百分之十的少數基督教徒食用 (埃及的基督徒多屬東正教的傳統)。政客下令殺豬,不但大快人心地處罰了異教徒吃食豬肉的「野蠻行為」,更還製造了自己是在應對流感危機的印象,豈不是一石兩鳥的上上策?本著歷史經驗,埃及的豬農 (當然都是基督徒) 卻知道政府的這項決定,不過是以流感為名的另一場宗教迫害。埃及衛生部長原本答應豬農的賠償,卻在國會阻擾下不了了之。從務實的角度來看,埃及的殺豬舉動,除了暫時滿足人們一時的快感外,不但絲毫沒有增進自己對流感的防禦力,反而為埃及原本開明的國際形象開了倒車。

在危機中表現出種族與宗教偏見的,當然也不只有埃及人。中國政府也因強制隔離持墨西哥護照者,而引起爭議。依據國籍而不依據旅客所來地的公共政策,不僅是無知的表現,更有歧視墨西哥人的嫌疑。據報導,被監禁者中竟然包括了最近數月都未曾回到墨西哥境內的旅遊者。

美國人也好不到那裡,反移民人士,也以病例起自墨西哥為藉口,而把一切怪到移民頭上,好重新煽起仇視移民的火焰。

比其別的動物,豬似乎特容易被捲入人類混亂的政治。先不說女性主義把豬和大男人沙文主義掛鉤,而呼籲「殺豬」,台灣早期磨刀霍霍的「殺豬拔毛」運動,也只是因為豬與對岸敵人的姓氏同音,就莫名其妙地成為象徵朱德和毛澤東的圖騰。(因為同音而惹禍,好像是豬的宿命,明朝荒誕的正德皇帝朱厚照,也曾下令禁止養豬,以防殺豬 (朱) 吃豬事件的發生)。好在那時台灣普遍貧窮,憑白殺掉一頭豬,是太昂貴的犧牲,「殺豬拔毛」的激奮也只能像女性運動的口誅筆伐一樣,在文字與海報上做血淋淋的宣洩。否則台灣豬不也要和埃及豬一樣,都成了政治的祭品?

英國小說家喬治歐維爾 (George Orwell) 政治寓言小說《動物庄園》 (Animal Farm) ,也用自以為是的豬做主角,並讓它們在書中說出了政治虛偽的本質:「在民主制度裡,所有的動物都是平等的,只是有些動物要比另外的動物更平等些。」埃及、中國、美國都紛紛為這句話做了示範。

   

羅密歐與茱麗葉兩家世仇,兩位情人礙於名姓而不能結合。莎士比亞透過茱麗葉之口說過:『名字包含了什麼呢?玫瑰就算用了別的名字,聞來不也同樣馨香?』

莎翁之言只能存在於理想國,在人世裡,名字不但能操持生殺大權,也影響著人們聞香的能力。像豬這種原本聰明乾淨的動物,不就在以玩弄名字與象徵的政治遊戲中,一次又一次地成為群起殺戮的對象?

(世界周刊, 2009-5-17)

© blog.worldjournal.com 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