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海珠)最近觀看華語電視台播放「光陰的故事」,才驚覺 — 當年媽媽穿的旗袍成為考古的對象,當年田間常見的竹笠簑衣放在農業博物館中,甚至當年小學同學的光頭出現在時光隧道攝影專集中,還有什麼好說的?你老了! 我所熟悉的懷舊,是年輕時報章雜誌上大量懷念故國的文章,天橋雜耍、北平小吃,上海百樂門、租界逃難等,只要那些寫文章的人還活著,我就不擔心,但是,如今那些作者都早不在人世,懷舊大業,就交到我輩手上了。
台灣戰後一代的懷舊,沒有我們上一代的動盪大格局,也就是說,很難找出可歌可泣的故事,但是只要寫出同代人共有的景象和經驗,仍然會牽動人心。
「光陰的故事」以六、七十年代的眷村為背景,我只要一看到那小紅門和圍牆,就倍感親切,再看到牆外小孩子一跳一跳的要看到牆內景象的樣子,那不就是活脫脫小時候我去找張小華的景象嗎?我在張家牆外一跳一跳喊著:張小華,出來玩。如果那圍牆上還插上一排防宵小的碎玻璃,或長到地上的牽牛花,那就更傳神了。
南腔北調大匯合也是當時的時代軌跡,我小時住在一個大紅門內,門房朱伯伯一口山東土話,隔壁蕭爸爸一口河南話,蕭媽媽一口寧波話,我媽是天津北京話串在一塊兒說,必要時上海話和閩南話也可派上用場,我爸爸叔叔湘西話,他的湖南大學同學一口長沙話,還不要說朱伯伯的好友老周,是住在土地廟裡打鳥挑糞的陜西人,給我們洗衣服的阿桃,則是一句國語也不會說的台灣人。我住在這樣語言豐富的環境裡,慚愧的很,唯一學會的第二種語言是英語。
戲演到高中時期,我們的心情就更複雜了,那時教育方針就是千方百計要把女生弄得很難看,頭髮一定要耳上,裙子一定要膝下,我唸的女中還有教官拿著剪刀站在門口,活潑一點的女生則把裙子往上摺,露出一點膝蓋就得意非凡。我長大了,對高中生活沒有美好的回憶,可能都和這些有關。「光陰的故事」中的高中男女生頭髮都太長,造型上有點失真。
在懷舊的大鏡頭中,所有片段都美好,平凡瑣碎的事也具有時代意義。我至今珍藏的物品,就是一些信件,信裡寫什麼倒無所謂,而是藉「信」傳情這件事,將在世上絶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