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了解一個人的性格,我們通常從基因、童年經驗、生理狀況著手。要描述一個國家的性格,我們則借重歷史、宗教、地理的知識。然而,國家的性格,一如個人的性格,總是神秘地超越著知識的解釋。就拿日本和中國這兩個國家來說吧,相同的人種,類似的儒家哲學,鄰近的地理位置,卻造就出了全然不同的民族性格。日本人愛乾淨講秩序,做起事來一絲不苟,中國人邋遢馬虎,愛超小路走捷徑。日本人以視覺為上,追求出世的美感,中國人則以味覺第一,要求實質的滿足。難怪有人會編出這樣的笑話--問:如何區分夏威夷的中國人與日本人?答:日本人的前院種花,中國人的前院種菜。
日本人與中國人的迥異,卻也不是獨特的景觀。那些沒事做的「沙發人類學家」(armchair anthropologist),不也常拿德國人和法國人的不同大做文章,甚至將之類比於日本人與中國人,而提出日本人是亞洲的德國人、法國人是歐洲的中國人這樣令人舌頭打轉的「民族比較論」?
日本人和德國人之間,的確存在著獨特的相似處。尤其是兩者共有的嚴正效率感,像永遠考第一名的好學生,惹得其他國家又羡又恨。中國人與法國人之間雖有不少相似之處 (如那世故務實的人生觀),不過真要完成SAT考試中A:B=C:D的類比習作,那個可以和中國配對以抗衡日本:德國的歐洲國家,卻應該是義大利。
先不說對食物的瘋狂,或是母音多於子音的鏗鏘語言,中國與義大利的相似性,要在日本與德國性格的對照下,才有更強烈的彰顯。日本人與德國人的有板有眼與中規中矩,恰恰對立著中國人與義大利人的大而化之與漠視規矩。而真正交集著中國與義大利靈魂的,卻是對小聰明的樂此不疲,與鑽漏洞的無限快感,亦即中文說的「智取」,英文說的 “outsmart the system” 。
幾年前我們到威尼斯探望一位義大利朋友,聽他說起在中國被騙的經驗:和他兌換錢幣的人要驗證鈔票的真假,抽出一張,對著陽光左看右看,搖搖頭說錢是假的,把錢還他後揚長而去。他一翻鈔票,才發現除了最上面的一張以外,下面全是白紙。我們聽得義憤填膺,更為自己同胞的不肖感到羞恥。他卻沒太多怒意,反覆笑著說:「一定是看著太陽時,有人動了手腳,你看這有多聰明!多聰明!」 他對那賊人的敬佩之心,顯然超過了自己被騙的憤恨。
這幾天在英國作家戴爾 (Geoff Dyer, 1958-- ) 寫的勞倫斯 (D.H. Lawrence) 傳記中,讀到一段對義大利人的描寫,更使我徹底地相信中國人和義大利是精神上的同胞。
話說台灣開始施行汽車安全帶的法令時,各種違規而不被抓的巧計紛紛出籠,把中國人愛耍小聰明的天性發揮地淋漓盡致,最驚人的設計,是一種橫胸畫著安全帶的T恤,旨在使交通警察誤以為穿T恤的人是繫了安全帶!我一直以為只有中國人才想得出這樣「聰明」的技倆,直到讀了戴爾的這段文字:
「我問西奇歐 [作者的義大利朋友] 為什麼儀表板上閃著紅灯。 他說是沒有繫好安全帶的警示。他又說這規矩真蠢,閃亮的紅灯使人分心,不是更危險嗎?還說有朋友已答應幫他把警示灯的電線拆掉,從此就不必再受紅灯騷擾。我說,好好地繫上安全帶,不是更簡單嗎?這當然不是問題的重點,問題的重點是在如何找尋法規的漏洞。義大利人所熱衷的,就是把小聰明用在瑣碎的問題上。把小聰明用在重要的事上,反而是種糟蹋...西奇歐的一個朋友,專賣一種把安全帶對角畫在胸前的T恤...。」
這事可能發生在日本或德國嗎?也只有中國人和義大利人情願絞盡腦汁設計出千奇百怪的虛擬產品,也不肯老老實實地繫上可以救他們一命的安全帶!
話說回來,我們也許不敢與西奇歐同車,但喝酒談天呢?要他,還是要一個謹守規矩卻死板寡趣的德國人?
(世界周刊, 2009-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