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這樣的。。。
我有三個寵物：兩貓一狗。先說黑狗吧、他最資深。當初從動物收容所將他領回、是因為在兩百多隻大小無家狗中、他最安靜。我去看了兩次、他都是靜靜地看著我、頭枕在同伴地後腿上、兩隻善良的眼睛跟著我轉、不叫也不鬧。不像別的狗、有的狂吠、有的焦慮地跳上跳下、有的不聞不問。我覺得他最有大將之風、沈著穩定。我第二次再去的時候、是有備而來、帶著鏈子、穿著待洗的牛仔褲、恤衫、車上鋪好毛巾、準備帶他回家一路上可能會要混亂一陣子。當義工牽他出來的時候、他趾高氣昂、好生得意、似乎在對其它的狗兒們炫耀、“看、她要帶我回家做她的寵物了！再見了、流浪狗生涯。“ 辦好手續、牠乖乖和我走出收容所。我打開車門、還來不及說話和動作、牠就輕巧的一跳、然後沿著窗邊的座位坐下、看我一眼、好像在說 “走吧、你還在等什麼！“ 一路上牠乖乖的坐著。我簡直不敢相信這麼容易就把牠帶了回家。一到家、車門一開牠就跳下車、我打開院子門、牠看到後院的池塘、縱身就跳入、把池塘中的魚和鴨嚇得沈底的沈底、拍翅的拍翅！我把牠趕出來、擦乾之後、帶牠入屋。牠看到我的大床、又是一縱身、跳了上去就臥在正中間。看看我、又好像在說、“怎麼？我都是睡床的呀！“ 牠很尊重廚房、走到瓷磚的地方就自己止步。不舔人、不叫。有好一陣子我以為他是啞巴狗！直到有一天晚上、牠聽到外面有異聲、低沈地汪了一聲、我才知道牠原來是個沈默的男低音。我常納悶、這麼乖的一隻狗、為甚麼原來的主人不到收容所去找牠。但是也慶幸、等了一個星期仍無人來認領、才輪到我可以收養牠。原來收容所的規定是、要給原狗主一個機會來尋找走失的寵物、無人認領才可找人家收養。
那是十三年以前。如今牠已經長出白鬍子、有白內障、聽力也大不如前。牠是隻漂亮的黑色拉不拉多犬、聰明又貼心。我和他說話的時候、語氣中總是充滿愛憐和諒解。牠是雙語狗、中英俱佳。我常常和牠對話、尊重牠的選擇。而牠也會明白的告訴我要或不要。要就搖尾巴、不要就掉頭走。我們的溝通很清楚、所以關係親密。我要出門的時候、牠會站在門口問我、“我也去嗎？“我若不帶牠、只要跟牠說說、牠就回到自己墊子上臥下。一個人在家十二個小時也不吵不鬧不造反。
牠反映出我合情合理的一面。牠也反映出我和懂得我的人講話時的輕鬆自在。我和牠情誼深厚、所以肢體語言和口氣語調都充滿了熟稔的溫暖。
我的貓咪也是從收容所帶來的。兩貓被關在同一個龍子、年紀相差兩星期。那天買一隻第二隻半價、而且工作人員告訴我倆隻貓因為可以彼此作伴、所以會乖些。我半信半疑的就決定兩隻都要、主要也是因為他們太可愛、難以取捨。
大貓Marble 讓我顯出夏娃第二面。
牠充滿自信、又會自娛。見到客人也不怕、迎去打招呼、所以人都愛牠。牠親人、所以得到很多注意和愛、良性互動之下、她的自我感覺也特別好。牠想像力十足、一天都不嫌煩、自己找花樣讓自己開心。牠天不怕地不怕、有時跳高不成、摔了下來、自己摸摸鼻子走開、有點尷尬而已。臉上充滿朝氣自信、走來走去儼然一副“我太棒了“的樣子。牠可以讓我“整“、稍微粗手粗腳弄牠牠也不在乎。叫她的時候牠還會應我。我訓練牠撿球、牠樂於學習、來回撿個好幾次樂此不疲。問牠“球球呢？“牠還四下張望和我一起找。有一回不小心將球撥到烤箱底下、我趴在地上、拿掃把去撈。牠看了幾回、以後自己故意把球“踢“到烤箱底下、然後像我一樣、側躺在地上往烤箱底下瞧、還伸手去撈。我買了四五個球、後來全找不到、問牠、牠就跑到烤箱前、撲通一躺、喵一聲告訴我“在這兒呢。“弄得我哭笑不得。牠喜歡跳到我脖子上、像個圍巾似的圍著我。前後腳放鬆地掛在我肩上。
我一見到牠、語氣馬上改變、好像有雙重人格。和牠說話特別調皮、語調也特別有彈力、充滿惡作劇和驚喜的韻律。我想我的臉部表情也一定很誇張。睜大眼睛、挑起眉毛、眼神閃爍充滿樂趣和期待。牠帶給我陽光和快樂、看到牠所有的憂愁壓力都一掃而空、眉開眼笑。我很以牠為榮。
我還有一面、碰到另一隻貓咪Yoko時就會出現。
Yoko 太小斷奶、來到收容所。獸醫說牠安全感不夠、加上天性膽小害羞緊張、所以比較不親人。客人來牠一溜煙就躲到床底下、好久好久才悄悄地走出來、而且還是沿著牆角走、深怕引起注意。你只要一看牠、牠就驚慌失措、到處亂竄、避之唯恐不及。所以我的朋友都不認識牠、慢慢的大家也都不理會牠了。越是這樣、牠的自我形象就越差、越是羞於見人、形成惡性循環。牠常常自己嚇自己、無緣無故補風捉影、神裡神經。其實牠是隻好貓、很愛大狗。常常為大狗清潔耳朵、大狗在哪裡臥下、牠通常都會到牠身邊陪牠。牠也很好管閒事、沒水沒食都由牠通報我。牠學大狗一定要從洗澡池的水龍頭喝水、兩人排隊先後喝水時牠一定要排第一。我想節約水、改掉牠壞習慣、故意假裝聽不見牠叫我、牠就跑到我身邊、用右前爪按著我腿、非得我起身理會牠才罷休。牠也總是在早上六點四十一分叫醒我、一睜開眼睛總可以看見牠坐在床頭櫃上、面朝我、一本正經地叫我起床。我若賴著不起、牠就來踩在我胸前、舔我舔到我非起不可。
我也一本正經和牠說話。深怕說大聲了嚇著牠、而且牠一副“別跟我開玩笑“的樣子。我常忘了和牠說話、因為牠很嚴肅又安靜。由於牠一板一眼的、我無形中也變得一板一眼。和Yoko在一起的我是很謹慎小心的。不能大意、不能忘形、不能出錯。坐有坐像、睡有睡像。不然牠就一副驚嚇過度的樣子、讓我很有罪惡感、心裡有時也蠻討厭牠這麼放不開。幹嘛這麼嚴肅嘛！牠還喜歡亂咬我的衣服、毛巾和床單。有時一不小心沒有收好、就被牠咬一個洞、好好的一件衣服就報銷。有時氣起來想送走牠、可是想既然養了牠就要負責到底。就像孩子、總不能不乖就送走吧。看到Yoko, 這些心結讓我放鬆不起來、想必臉色語氣都緊張起來、甚至偶而會有“唉、你怎麼不能像他們兩個一樣、為甚麼你總是給我找麻煩！“的拿牠和別人比較的口氣。和 Yoko 在一起的我、是最不可愛的我、是最嚴肅的我。牠如果是個人、可能覺得我最不愛牠！我是愛牠的、只是不能自然的喜歡牠、得提醒自己要公平、否則看到另外兩個就心花怒放、看到牠就沒感覺。必須特別找出她的好處、纔會產生喜歡她的感覺。也必須看牠一陣子、才看得到牠可愛的地方。
我是三面夏娃、有三副嘴臉、三種態度、端看我和誰在相處。
我在想、如果阿狗、Ｍarble和Yoko能帶出不一樣的我、那麼和不一樣的人在一起的時候、我是否也是有不一樣的嘴臉呢？眼前這人的個性脾氣、和他給我的感覺、我對我們關係的回憶和註腳等、是否也都影響我和他關係中的互動？這個問題讓我琢磨了一陣子、結論是、人實在是又複雜又有趣。認識自己的路實在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