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醫療保險改革的辯論，今夏進入白熱狀態。返鄉述職的參眾議員，做夢也想不到要面對指著自己鼻子大罵的憤怒選民。這種媒體最愛的火爆場面，點綴上「歐巴瑪是納粹」、「老祖母被判死」等聳人聽聞的政治標語，使美國終於有了自己的政暴嘉年華會，不讓台灣打打鬧鬧的議會專美於前。

暴風中心直指歐巴瑪健保改革裡的「公營選擇」(public option)方案 。顧名思義，「公營選擇」，就是由政府提供「公營」的健康保險，以做為民眾在私有保險公司之外的「選擇」。  

目前所有先進國家的醫療保險，多少都有政府的涉入，「公營選擇」也算不上是激進的公共政策，卻為何引起如此強烈的反彈？除了政黨政治與特殊集團的因素之外，這更和美國篤信資本主義的國情有關。許多人對市場經濟的自由競爭，有著類似宗教的狂熱信仰。政府「染指」任何企業，他們都將激烈反對，並習慣性地用「社會主義」的大帽一以叩之。「社會主義」的名目一出，各種想像的慘狀亦應運而生：人們排著長隊等待醫療服務、政府官僚決定誰生誰死、無用的老年人不得醫治等等。

在政策辯論中，隨便把「主義」的大帽子加在對方身上的陣營，通常缺乏理性辯論的誠意，因為「主義」的標籤，是不給理由就想證明對方全錯的捷徑。歐巴瑪提出的「公營選擇」是否能解決美國目前的醫療危機，本應被激烈地辯論，但是反「公營選擇」(下文以「反公」稱之) 人士，在「恐社會主義」的歇斯底里中所提出的論證，卻沒有一項能通得過理性的檢查。

我說「歇斯底里」，主要因為「反公」人士情願用想像力的渲染來刻劃公保的恐怖， 卻不願以近在身邊的例子，做實事求是的驗證。美國並不是沒有「公營」健保，目前65歲以上老人享有的「聯邦醫療保險計劃」(Medicare)，就完全是由政府經營的健康保險。公保如果真是那樣恐怖， 以Medicare的實際經驗舉例說明，不是最有說服力嗎？ 奇怪的是，「反公」人士很少提及Medicare ，提到它的人，表現出的卻竟然是對Medicare誓死也要護衛的滿意與喜愛。  　

南卡羅萊納州參議員的聽政會上，就有一名男子大叫 ：「混蛋政府，不准碰我的Medicare！」白宮也接到類似的信件：「拒絕政府提供醫療保險，拒絕社會主義的醫療制度，更拒絕政府打Medicare的主意！」這些不分青紅皂白地反對政府捲入健保的民眾，竟然沒搞清楚，為他們提供完善健保的，正是極惡不赦的政府。

當然，「反公」陣營中亦不乏誠心保衛市場自由競爭的人士，他們擔心政府的介入，將不公平地摧毀私有保險公司。 這種假設，卻非必然。現今市場中亦有反證存在。美國郵政局與私有郵遞業  (UPS， FedEx，DHL)之間的競爭即為一例。美國郵局並沒有以公營的優勢，打敗私有企業，反而居於下風，並在與私有企業競爭的壓力下，被迫增加效率。這正是自由競爭為消費者帶來的福利，公營健保又為何不能有相同的結果呢？

就算私有保險公司最終真的被公營健保淘汱，那也是市場力量運作的結果，一向信仰自由競爭的「反公」人士，卻為何突然自相矛盾地認為私有保險公司需要受到保護？

最令我困惑的「反公」言論，卻是政府官僚將成為醫療仲裁者的可怕。在現行的健保制度中，私有保險公司不正是所有醫療配給的仲裁者？他們決定個人可以看什麼醫生，可以住什麼醫院，可以動什麼手術。私有保險公司的官僚可以介入個人的醫療決定，政府的官僚卻不可以，這又是什麼樣的邏輯呢？

市場競爭雖是推動社會進步的動力，但是某些必要的社會功能，因為不應以營利為目的，所以必須仰賴政府提供，教育、國防、社會安全 (警察與消防隊等) 都是這樣的例子，醫療保健可能也是。

(世界周刊, 200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