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食,及那奇特的美文:專訪作家周芬娜
張慈
法国大作家普鲁斯特说:美好的书都是用一种奇特的语言写就的。周芬娜的美食著作<味覺的旅行>、<新上海美食纪行>,<品味传奇>,<饮馔中国>就是一系列用奇特的语言写就的美食之书。这些书结合她文学、历史、美食的素养,还有她全世界到处吃而产生的灵感,在描写各地美食的各个篇章中溢透出一股奇特的魅力。这些书改变了中国读者对吃与美食的习惯思维,审美标准,更改变了台湾和大陆当代美食文学的现状和历史。
周芬娜,作家,住在加州Cupertino一间豪华公寓里。明亮时尚的公寓韵致,还有这位女作家明丽流芳的眼风,使人实在不能与她书中那些沉着简练的语言,深意有力的文章结构联系在一起。周芬娜写旅游,作品十本;写美食,名作七本;她还写小说,并翻译了几部英文作品。她的写作除了旅游景点的描绘外,文学、历史美食是如此丰赡又如此简约,简单的语词携伴着奇思异想的景象款款前行,把人的内心秘密,教养、真性情与对饮食偏颇结合起来,将读者引入一处令人想不到的美妙地方:重新审视饮食。
比如在<品味传奇>中,她从曹雪芹与红楼宴,遍及蒋介石与奉化菜,再集张爱玲与海派西菜等,而将美食另辟途径向前引述出一个别人料想不到的写作方向。她将书籍与食物建构、城市、人文镶嵌,糅合得天衣无缝,既富丽又节制,而且还拿出专业摄影师的水平,拍下天下所到所吃的无数菜姿绰约的盛宴。
作家的「家」,就是「城堡」,不可以随意进入,更不可以肆意叁观。如果在这城堡中吃上一顿午饭,那你一定是受到特殊的招待了。周芬娜有能力和本事让你吃好,吃得忘不了。法国的画家杜尚说,他的生活是他最好的艺术!吃过周芬娜家宴的人会说,她的生活是她最好的艺术。但是,周芬娜过去并不是吃写作这一行的,她是一个专业的电脑程序设计师。读者是怎样失去了一个曾经的专业电脑程序设计师而得到一个奇异的作家的?
法国印象派时代的大作家纪德说得隐讳:“是馋救了我”。但是,对周芬娜来说,这其实不是她转行的根本原因。人可能馋,但在美国生活,随心所欲还只是一个奢望,其环境质量与工作压力同等。随心所欲的生活,只能在风调雨顺的环境才能发生。周芬娜转行的根本原因,按她自己的说法,是「上天的选择。」
出生於台湾屏东的周芬娜,过去是一位文艺青年。在台大历史系、政大东亚研究所毕业後,还专门采访和研究过中国大陆女作家和女权运动始作甬者丁玲。但是,周芬娜没有留在台湾,而是选择来到美国。到美国後,为了生存她进修Union College的电脑研究所,最终成为IBM的电脑程序设计师,後来還當過管理二十多人的小主管,工作压力大,积劳成疾。1994年正好丈夫调日本工作一年,她就藉机留职停薪,到日本去了。
在日本的日子很闲散,丈夫有海外津贴,她再也不用每天起早贪晚地工作,日子好过了,她就开始放鬆地去旅游,享受人生。在日本,她也藉机读了很多日本作家的书。读多了,自己也开始写一些文章。刚转行,不知有没有人要,也不知是否能达到专业水准,反正刚开始写美食时她并不是很有信心。周芬娜回台湾探亲时,她很幸运,她的作家妹妹给她介绍了幾個作家和刊物编辑,但这也并不是她写作生涯的开端。
周芬娜发现,日本对作家很尊重,所以出诺贝尔奖获奖人。这风气不是一天造成的,而是全民运动。北海道,九州,本岛,都设有文学馆,把本地作家捧得很高,日本人对作家的敬重是出自内心的。中国人尊重的是做官的,没人把文学和作家当回事。中国有很多了不起的作家,曹雪芹,陈寅恪,张爱玲,老舍,巴金等,也值得设文学馆,但是中国文化瞧不起作家,提到作家就是「穷作家」,「臭文人」等,当中国作家过去会被饿死,在大陆还会被整死,现在会被人笑死。 回美国後,回到现实中,丈夫的出国津贴没有了,她又要重新找工作上班。当时周芬娜的身体不太好,需要开刀做一个手术。本来不复杂的手术,却反覆开了三次刀,一出院回家就发炎,把她的身体弄得很惨弱。她整天在家流泪,失掉了工作面试机会。这也许就是天意,周芬娜家里休息了一年,因为身体虚弱到不能看书,她就看图片,增长了很多知识。
这场病的经历才真正是周芬娜写作的开端。而走进了作家这一行,是给台灣的<吃在中国>雜誌投稿的一次经历。当时她看<吃在中国>雜誌印刷精美,禁不住给他们投了两篇稿。一篇是日本的拉面,另一篇是伦敦的下午茶。投时没抱希望,结果主编亲笔给她写了一封三页的长信,信是用手写的,夸赞她的作品「简洁有力,具有逻辑性。」主编说他办美食刊物十年,周芬娜是写饮食写得最好的。饮食在传达知讯INFORMATION,缺乏专业知识写美食最糟。周芬娜之所以在逻辑性思维上出色,是因她受过电脑训练,跟那些仅靠个人情感写美食的作者不一样。她有感性,又兼具知性,这就是周芬娜的不凡之处。
主编住在台湾,从未谋面,给一个新作者亲笔写信,这是多大的鼓励啊,他还给了她很高的稿费。 「吃在中国」又邀她写。然後她出了第一本书<绕着地球吃>,第二本书<带着舌头去旅行>。<联合报>旅游版和都有约她作为海外特派员。周芬娜就是因为<联合报>旅游版的专栏出名的。她日积月累,带着饱满的情绪写,终於成为旅游、摄影、和美食作家。
周芬娜认为美食写作不能速成,年轻人写美食也不行。人至少要到四十岁,才能建立一个标准,知道什麽好吃什麼不好吃。俗話說;『三代做官,才知穿衣吃飯』,周芬娜出身台灣南部的世家,三代从政,在當地很有名望,在饮食方面也很讲究。她从小就有一个标准,知道什麽是好吃的。她父亲味觉很精准,凭断什麽好坏,第一口就知道。周芬娜的妈妈很会做菜,善製日本菜,所以她懂日本料理。家庭对她的特殊天资有所滋养,後来进大学,又给了她历史和文化方面的修练。
许多评论家都把目光集中在她的摄影,饮食資讯上,但有经验的人分明能看到她书内的一种独有的来自天资和积累的璀璨光芒。那是照耀她饮食写作文本的具有神性的灵光,是从人间宴桌上摘取的清澈的诗篇,是柏拉图意义上的食品神灵附体。
周芬娜学历史、亚洲文化,研究美食文化现象,发觉台湾与大陆之间的菜色有许多不同之处,开始她二十多年的走访探索,遍尝大江南北美食。周芬娜要让美食成为精神的飨宴。
(张慈,女,生於云南。1983年毕业於云南大学中文系。1986年到1988年,流浪北京,发表引发全国 青年议论的随笔『独步人生』。1988年出国,短居缅因州北部乡村,俄勒冈州波特兰市,夏威夷火鲁奴奴市,长居加利福尼亚州帕洛阿图镇。出版长篇小说『浪迹美国』, 纪实文学集『美国女人』。曾获纽约多维网站散文一等奖,『汉新』诗歌二等奖,短篇小说三等奖,获美国西岸杰拉西艺术基金会邀请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