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寂與掌聲--邂逅海明威
by fennahchou
10.01.09 - 11:35 am
(周芬娜)來自中國大陸、擁有英美文學博士學位、得過「美國圖書館最佳書獎」的知名華裔作家哈金,簡潔生動的英文魅力十足,某些嫉妒他的美國作家諷刺他的英文為「高中英文」(high school English)時,哈金總是臉不紅氣不喘地回應道:「我寫得比海明威好。」令人拍案叫絕。

 

美國文學的一代宗師恩尼斯特‧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 1899-1961),因開創了美國散文的新風格,而獲得美國普立茲文學獎和諾貝爾文學獎。他的文字簡約,撼動力卻很強,正像美國作家福特(Ford Madox Ford)所形容的:「每一個字都敲擊著你,彷彿是剛從小河裡撈出來的石子。」但海明威的文字有時也被譏為「高中英文」,為什麼呢?因為他並非以優美隱晦的文學語言見長,而是以簡潔犀利的「新聞體」文筆取勝。

 

海明威出身新聞記者,辭職後奮力筆耕,才變成舉世聞名的小說作家,著有《戰地春夢》(A Farewell to Arms)、《雪山盟》(The Snow of Kilimanjaro)、《老人與海》(The Old Man and the Sea)……等名著。他奇詭的小說情節感動著千千萬萬的讀者,他那主張自由、獨立、奮鬥的人文精神,和充滿傳奇性的一生,更令人激動不已。

 

海明威是個喜歡追求變化、不甘平淡的人。他結過四次婚,去非洲打過獵,去墨西哥灣釣過馬林魚,去歐洲參加過西班牙內戰,也吸引了無數的美女投向他的懷抱,每任妻子都是才貌雙全的美女。當人人羨慕著他的名利雙收、豔福不淺時,他卻在六十二歲那一年不堪病痛折磨,在家舉槍自盡。他出生於美國芝加哥郊外的橡樹園,成年後飄流四方,故居遍布全球:巴黎、佛羅里達的西礁島(Key West)、古巴、愛達荷州……等地。

 

海明威每次搬家,都跟離婚有關。據說他最美的故居是西礁島上的豪宅,是他跟第二任妻子葆琳‧懷佛(Pauline Pfiffer)的愛巢。西礁島是美國最南端的領土,交通不便。海明威搬到那裡居住,是因為喜歡海釣的緣故。我去年聖誕計畫去佛羅里達州度假時,便毫不猶豫地把西礁島列入繁忙的行程表中。正值聖誕新年佳節,西礁島昂貴的旅館家家爆滿。但海明威故居對我們的吸引力實在太大了,我們便決定排除萬難當天來回,一探西礁島。

 

西礁島離邁阿密雖只有150英里之遙,但一路上要經過一連串的小島,島與島間有二十幾座連綿不斷的跨海大橋相連,每部汽車只能以30至40英里的速度行進,要整整五個小時才能抵達。沿途車水馬龍,亦無令人驚豔的風景可賞,頗為單調。我們一大早就上了高速公路,以一種朝聖的心情奔向西礁島。經過五個小時的折騰,終於抵達那個二十年來不停出現在我夢中的小島。

 

西礁島與古巴遙遙相望,當中只隔著墨西哥灣。不但天氣像古巴,食物的滋味也相似,柑橘類水果就是西礁島上的主要作物。島上著名的甜點青檬派(Key Lime Pie)是用當地特產的小青檬製成的。海明威最喜歡的飲料Mojito雞尾酒,也是以青檬汁或葡萄柚汁為主體的,加青檬汁的是碧綠色,加葡萄柚汁的是粉紅色,清爽宜人,是著名的「爸爸的飲料」(Papa's Drink)。

 

在一家有西班牙殖民風味的餐室吃過雞肉沙拉、煎鮪魚(Mahi Mahi)的簡單午餐後,便直奔海明威的故居,口舌間仍縈繞著柑橘的清香。那生菜沙拉的雞肉塊用橘汁醃過,魚排上的醬汁也有柑橘的香美。海明威的故居在懷海德街上(Whitehead Street),是一棟色調明亮,深具邁阿密Art Deco風味的西班牙殖民地建築。檸檬黃的牆壁、雪白的法國窗、碧綠的芭蕉闊葉、豔紅的鳳凰花、碧藍的天空,亮麗的色彩對照,令人無法忽視它的存在。一樓餐廳的牆上懸掛著許多照片和畫像,最令人矚目的是海明威四位妻子的獨照,我的思緒一時奔向了他浪漫的羅曼史之中。

 

海明威的第一任太太海德莉(Haderley Richardson)短髮俏麗,是青梅竹馬的戀人。他當時擔任《多倫多時報》派駐巴黎的記者,海德莉陪著他共同生活了五年(1921-1926)。他們甜蜜的婚姻生活,最後卻被巴黎《時尚》雜誌的主編葆琳‧懷佛所破壞。出身巴黎富家的葆琳‧懷佛是海明威的仰慕者,她特意與海德莉結為閨中密友,設計把海明威給搶走,成為他的第二任太太,震驚了整個巴黎社交界。

 

照片上的葆琳‧懷佛黑髮黑眼,俏皮的尖鼻,纖瘦的身材,戴著法國圓帽,回眸顧盼,百媚橫生。兩人婚後不堪流言蜚語,從巴黎搬去遙遠的西礁島居住,共同生活了十二年(1928-1940)。葆琳‧懷佛極重時尚品味,濃濃的歐洲風格表現在家居布置上。她特別喜歡威尼斯手工吹製的玻璃大吊燈,每個房間都吊著一盞。臥房雙人床的床頭板,是一扇十八世紀西班牙雕花木門,床邊各有一盞鳳梨形的鍍金鏤花座燈,閃著昏黃的光暈。她甚至斥資二萬美元,在家裡建造了西礁島上的第一座游泳池,希望可以把丈夫留在身邊。但這都留不住喜新厭舊的海明威,他仍喜歡出門到處狩獵,除了狩獵野獸外,也狩獵美女。

 

古巴裔的美國女作家瑪莎‧葛洪(Martha Gellhorn)成為海明威的新獵物。她貌美如花,性烈如火,是美國最出色的戰地記者之一。海明威住西礁島時每天一早就寫作到中午,下午與友人出海釣魚,晚上去朋友開的酒吧「邋遢喬」(Sloppy Joe),與友人高談闊論,就在那裡認識了瑪莎‧葛洪,陷入情網,一起去西班牙採訪內戰,結婚後一起搬到古巴居住。兩人的五年婚姻生活卻如驚濤駭浪,最終只好痛苦地離異。

 

他的第四任太太是《時代》雜誌的名記者瑪麗‧威爾許(Mary Welsh)。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他在倫敦認識瑪麗,一見鍾情,後在哈瓦那結婚(1946),一起搬回巴黎居住了三年(1954-1957)。1960年兩人一起搬回瑪麗的故鄉愛達荷州居住,次年他就因病自殺,結束了他多采多姿的一生。再回巴黎時,海明威在懷舊的情緒中寫下了著名的回憶錄《流動的嚮宴》(A Moveable Feast),說他一生中的最愛還是第一任妻子海德莉,感嘆人生已經不能回頭。

 

看到海明威的書樓時,我的思緒才飄回他的創作生涯中。那是棟獨立的兩層小樓房,位於西班牙豪宅之後。我們沿著鏤花的鐵梯拾步而上,他的書房便落入眼簾之中。海明威每天上午在這裡寫作,圓形的木几上放著一部老舊的英文打字機,便是他寫稿的工具,令人感到他對寫作的投入與熱忱。牆上的大角鹿頭與曹白魚標本,也顯露出他狩獵與海釣的嗜好。

 

海明威對女人的感情雖然多變,對寫作的熱情倒是持久不變的,數十年如一日。1958年時某位巴黎記者訪問他時,問了他一個有趣的問題:「你記得在哪一剎那下決心成為作家的嗎?」他乾脆利落地回答道:「不記得了。我一直就只想當作家。」對我有如當頭棒喝。

 

寫作是一種終生的耕耘與承諾,而非一時的衝動與熱情。寫作很孤寂,作家透過作品與讀者交流,過程中有狂喜,有哀傷,有獲得,有失落,有成功,有挫折。寫作極耗心神,作家的創作力就像一支燃燒的蠟燭,總有燃盡燒光的時候。但好作家總不會寂寞,生前死後都餘燼未熄,持續在文壇發光發熱。

 

弔詭的是,作家盛名的頂端,通常也是衰落的開始。1954年海明威在領諾貝爾文學獎時也說過:「當作家終於擺脫了他的孤寂,聲名日盛時,他的作品也開始敗壞」之類的名言。他在得獎後的確也沒再寫出優秀的小說來,幾年後他就因神經衰弱自殺身亡了。他深知成名的作家易迷失於掌聲之中,隨盛名而來的大量文學活動,也會減少他創作的時間。而「名滿天下,謗亦隨之」,盛名後常是巨大的身心壓力。孤寂與掌聲,成名與敗落,成為一種必然的弔詭。這不但是海明威的悲劇,也是許多重量級名作家的悲劇。我參觀完海明威的故居,像是上了一堂生動感人的文學課,令我永誌不忘。(轉載自世界日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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